不知在解放前的哪一年,我们这个家族从上海的某个角落搬到了万航渡路446号,不仅落了户还偏偏和当年的特务机关76号做了对马路的邻居,现在无法考证,究竟是祖父还是汪精卫谁先选择了这个地块,从房子的年岁结构来看,我们的这幢石库门要老的多了。
和上海滩其他的石库门建筑相似,我们这个楼也有天井、客厅、厢房,也有两扇大黑门和两个大铜环,只是,这些从我记事起,都是从大人嘴里听到的——曾经奶奶的卧室,曾经爸爸的书房----现在的周家姆妈,陈家伯伯们的住处,家境的败落,最后让我们这个“大户人家”撤退到楼梯脚下原先车夫和佣人们住的难见阳光的黑屋子里。我只能常常从老保姆的声声叹息里感觉到老家曾经的富有和辉煌,她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以前你们家的花园比小刀会(指的是城隍庙的豫园)还大”让我从小就为自己幻想中的花园小屋而想入非非,并从家里的老相册里寻找爸爸小时候的那个家的痕迹。
其实,不管这个家是贫穷还是富有,一个人儿时的记忆总是最温馨的。
假如有谁想拍一部老上海市井电影的话,这个老宅子里的人物命运故事都该是很好的题材。
和我们家的阁楼一板之隔的楼上住着姓黄的一家,女主人颇有几分姿色,也有点钱,听说是以前76号宪兵队长的小老婆,解放初那男的被枪毙了,那女人就拖儿带女的继续住在这里,黄家的女儿比我大几岁,但男孩比我略小一点,据说是和楼下糖果厂的小老板私生的,这一点我是十分相信的,因为有过好多次亲眼所见,这个楼里曾经发生过硝烟弥漫的夺子大战,定下严格家规的祖父是不允许我和这类家庭背景的孩子来往的,可是孩子的心是透明的也是最纯洁的,我常常背着家里的大人和我的小伙伴玩,最难忘的玩法是利用地板缝做“地下工作”,楼上的男孩趴在地上往缝里塞画片,香烟壳子等,如遇上大人进房门就敲地板做暗号,那种刺激现在想想都会兴奋。可是,长期的“地下工作”的结果是,地板缝越来越大,楼上一拖地板楼下便下雨,楼上开个灯楼下就会有一束光,更麻烦的是楼上的半夜起身解个手,那直冲痰盂里的尿尿声自然也从天而降,当大人们的吵架声此起彼伏时,我们俩个小孩却玩的不亦乐乎。
住在我家对门的是姓林的糖果厂小老板,说是老板却是穷人一个,家里三个儿子两个痴呆,其中一个还常发羊癫疯,不知何故,每次发作时老版娘都往他嘴里塞青菜皮,这个深度近视的小个子女人真是个苦命人,家中的不幸使这个女人整天皱着眉头没个笑脸,一句“杀千刀”成了她的口头禅,偶然她心情好一点,少了这种恐怖声还会觉得楼道里少了什么。每天,最让这个林家姆妈享受的是端个放着刨花水的碗静静地坐着梳理她的一头乌发,我常喜欢站在旁边看,琢磨她手里那把神奇的木梳,只见她沾了点那碗里的刨花水然后梳啊梳啊,直到看她梳完为止,那一个个卷曲的刨花散发的是一缕缕属于女人的柔情,镜子里头那一丝丝油黑发亮的头发和那张不漂亮但很满足的脸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几分安宁,因为,此刻的她不用“杀千刀”了。
和我们同住一楼的周家是我常常要去的,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兄弟姐妹的独苗苗来说,童年的玩伴是多么重要,周家六个孩子中居然有五朵姐妹花,年龄和我相仿的自然玩得最好,在我印象里,邻居中他们家还算富有,除了整套的旧式家具外,周家姆妈每年过了黄梅季节后翻箱倒柜地晒衣物,常常把那些压箱底的衣料啊绸被面啊的都抖出来,这似乎是一种惯例,再穷的人家,箱子底下总会有点值钱的。我很羡慕当年这样的有钱人,因为这家的女孩子出门总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人的记忆很奇怪,有时是一种气味,有时是一种声音,这座楼的客厅和天井是周家独用的,但邻里间的走动是及其随意的,天井里高高的围墙上有一根自上而下直达阴沟洞的黑色的漏水管,每当下雨时,管子里会发出很有节奏的漏水声,和着雨声的交织显得异常的宁静和单调,每当这时候,我总喜欢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雕花的门栏上,听着那种奇特的声响,好多年后,当我听到谭盾创作的水乐时,突然触动了藏在我心底里的小时候的那种的声音,那是一种流进心灵深处的原汁原味的音乐。站在巴掌大的湿漉漉的天井里仰头望去,灰蒙蒙的天也是巴掌那么大,几十年过去了,每逢下雨,我总会习惯性地象婴儿吸奶般地回味着雨中的气息和那种心底里遥远的回声。
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孩子一定都有“捉迷藏”“摸瞎子”的经历,住在楼上厢房里的陈家同样六个子女却是三男三女,一般男孩胆子大,玩捉迷藏特别刺激,白天父母上班,六个孩子个个称大王,家里的大厨里,床底下,门背后都是我们的藏身之地,一旦玩起来七、八个猴子楼上楼下地乱窜,好不热闹,在楼道的拐弯处,黑色的扶手处有个圆圆的柱子,很像个站着的人,每次经过我都会习惯地去摸一下这个“光榔头”有时从楼上一滑而下,“光榔头”就像一个守护神把小屁股挡一下,从来就不用担心摔下来。黑暗的拐角处,永远都有这个亮亮的光头象保护神一样地站着。每一次我们玩得再过瘾,大姐姐大哥哥们也必然在父母到家前命令大家收工的。除了玩这些游戏,陈家的姐姐们个个都是女红高手,做衣服,打毛衣,纳鞋底,上鞋帮,常常是几个小板凳在有穿堂风的门口一放,楼里的姐姐妹妹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做着各自手里的活,在女孩子当中我是最坐不住的,直到今天我这辈子都没打成功一件毛衣,或做成一件像样的衣服,其理由是这些东西太不好玩了,我可以捧着一本书看得昏天黑地,宁可待在家里画一天或写一天也不愿去碰那一针一线,从小就笨手笨脚的我喜欢玩男孩们玩的东西,后来走上摄影的路大概也是一种性格的必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