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贺屋 - [人物]2007-09-21
在日本的地图上,“北加贺屋”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地名。它位于大阪这座城市的西南边,也许因为远离闹市中心,所以显得格外的安宁且对我这个生性好奇的外国人来说,这种环境蛮合口味。“北加贺屋”是我心路历程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1990年难忘的留学生活就是从这里起步的。
极力反对我来日本“自讨苦吃”的表哥,经不住我的死缠硬磨,不得不从神户大学赶到大阪港来接我,还提前帮我找房子找工作。八九十年代去过日本的中国这一代青年,大概都不会忘掉那不堪回首的艰难的一步又一步。三月,正是日本樱花盛开的季节,可是在表哥的眼神里却看不到春天,有的,是实实在在的“扛巴代”(日语:努力,加油)。初春的寒气有点逼人,一大清早我跟着表哥,走了整整五六个小时,挨家挨户地找工作。我裹紧冻得发抖的身子,一边心里念叨着:“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也许是上帝动了恻隐之心,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我们推开了一扇玻璃移门,一阵优雅的日本古典音乐轻轻送了出来;一位漂亮的中年女子微笑着接待了我们。我还听不大懂表哥和她在说些什么,只管自己细细地打量起这家料理店。只见店堂里清一色木结构,充满了乡土气息的装饰,四四方方的木吧台中央是烤炉,墙上挂着的一块块木牌上用漂亮的汉字写着一串串该店的菜名。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家烤鸡料理店,“这些汉字颇具功力,一定出自书法高手…… ”我正想着想着,表哥已和那女人谈好了,让我过两个小时再来见老板,不用说,这份洗碗工作有眉目了。走出店堂,我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心里是酸酸的,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找面包”的滋味。也许表哥说得对,来日本浪漫不了几天,就让你明白——什么叫现实。
来日本留学的人一般对住宿不可能讲究,只求便宜。当初表哥帮我租下的是一种叫“文化”的日本民居,空荡荡的两间,什么家具都没有,八扇水彩画的移门倒是很漂亮的,榻榻米上放着我的被褥和两个箱子。住进这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挂上丈夫和儿子的照片,以后不论什么时候走进这间屋子,我总是会看上他们老半天。这种感觉有多怪,人一旦失去了某样东西,哪怕是暂时的,你都会觉得,这些对你是何等的重要。这时候,心痛的感觉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时候,暂时地缓解一下心痛的药方,就是丈夫的来信了,有关对儿子的描述更是百看不厌,字里行间好象让我这个母亲闻到儿子身上的奶香。在北加贺屋这小小的区域里,学校、住处、料理店成了我每天行动的三个点,细心的丈夫在家里的大阪地图上划上了一个有趣的三角形。每晚的深夜十二点,正是我打完工下班回家的时候。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我在这条小街上走啊走。这一带住着不太富有的日本人,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些居民身上较多保留了这个民族的特点。这条小街的格局,房屋的特点,常使我想起上海电视台译制播出的第一部日本电视连续剧〈姿三四朗〉里的许多镜头。由于住房不宽敞,他们的门口常放着小推车、洗衣机、旧汽车,甚至桌椅板凳,还有好多好多自家围起的小花圃。东西虽杂却不乱,而且什么都不上锁,干净的程度让人难以想象。在我的眼里,这条小街上的人们生活在恬静的世外桃源里。我常常无意之中在窥视他们的生活,周围从未听到大声喧哗。只有女人们柔声细语的问候、聊天,她们或是浇花、扫院,或是推个小车去购物,身边二三个孩子围着嬉闹。说心里话,同样做女人,这种生活方式真让当时的我羡慕不已,这些女人虽然不富但不累。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打着一把绿白相间的小花伞又走在这条小街上,街上的男女老幼早已进入梦乡,只有春夜里寂寞的雨声伴着我孤独的脚步声。白天纷纷扬扬飘下的樱花早被吸在湿湿的地面上昏暗的路灯下,我那被拉长的身影投在这斑斑花片的路面上,随着一阵阵风吹来,白色的长裙一飘一飘的,地面上呈现的是一个修长的有动感的女子剪影。这时候,心里的美感油然而生 ……,这是我心里留下那晚一首凄美的“灰色 E小调”。离家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个红红的东西正在动啊动,走进一看是个心形的红气球“不知白天哪家小孩弄丢的?”我心里想着,随手从地上牵起那根湿湿的白线。那小气球在我身后一蹦一跳,一蹦一跳,就象一个撒娇的孩子和母亲形影不离。走过漆黑的楼道,走进空空的房间,我好象掉进了无底的深渊——要是这个红气球是我的儿子,要是我能把这个红气球亲身送给我那才四岁的儿子……,无法摆脱的痛楚,再一次重重地锤击着我的心,我无力地倒在榻榻米上,倒在这长长的黑夜里。
第二天清早,当曙光微微地泛着白光悄悄地洒在榻榻米上时,我睁开了疲倦的双眼,又一阵孤感笼罩着我:来日本快一个月了。写真学校还没开学,我只能每天往返于那个小酒店和住宿地之间。由于日语还不太行,周围又见不到一个中国人,自己就象个聋哑人在过日子。隔壁住着的那个韩国男人又吹起了那忧伤的长笛,也许,正是他的长笛声突然唤起我一阵想说中国话的强烈念头,我摸出了身边仅有的几枚硬币,直冲楼下的电话间。在大阪的那一头,住着一位从上海电视台公派留学过来的吴先生,因为是丈夫的同事,又是我多年的朋友,所以,我们常常有说不完的话题。当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我的心一阵狂跳,哦,久违的乡音!刚才的孤独、寂寞好象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兴奋无比的大谈起昨晚的那首“灰色 E小调”、小花伞、女人的背影、飘起的白裙、雨夜红气球。那一组组优美的镜头好象立刻就能拍成 MTV似的。也许受了我的感染,吴先生也兴致勃勃地帮我设计起许多局部镜头,我还急不可耐地商量谱曲的问题……。邻家几位日本老太太惊奇地看着我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有叽里呱啦的外国语。谈着谈着,嗡的一声,电话中断了,摸摸口袋,我已经打完了全部硬币。无奈之中,只好挂上话筒。回到房间,我在榻榻米上很很地连翻三个跟斗——真是好久没有过的快活,虽说是几分钟的通话,可我花钱买了一份暂时的快活,这是一个让我永远不会忘掉的电话啊!通了一次话好象充了一次电。一上午,我很很地背下了十多个日语单词,还给丈夫写了一封轻松愉快的信。十八年过去了,当时的一切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十八年后的今天,我的儿子即将赴美留学,世界已经完完全全的改变了,当年留学日本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谈,然而,故事中的主人公-我和表哥是不会忘记这段历史的,表哥说今晚来我家送送儿子,我一定让他看看这篇博客,重温我们的留学年代。





























